許恩綺
中國文學系三年級
2026東海暑期清邁兒少關懷服務隊
2026東海暑期清邁兒少關懷服務隊
Keep Going
抵達蒙納教會前的路途很長，到山上時，大部分的情景還落在我的想像之內──因為沒辦法分類、必須集中一個地方焚燒的垃圾、無法完整鋪設水泥地踩來濕滑的石子路，或者沒有冷氣的古式花磚房間。當然，也有一些事情，是沒辦法落在我的想像之中的，像是下雨後汙濁的山泉水、蹲式沒有抽水設備的廁所。來到蒙納前，我的父母擔心這裡的一切「很落後」，我會受不了。但來到這裡之後，當我看到住在學生中心的學生，使用的手機比我還新、甚至也擁有自己的社群媒體時，我突然覺得，這裡的一切不是「落後」，而是「不公平」。如果他們的生活上多了一張身分證，他們的生活、和我們這群享有公民權利的學生，按理而言應該是一樣的。對嗎？
既然如此，待在這裡的九天，我扮演的角色是什麼呢？
一旦沒有身分，本來可以公平競爭的事情，都得加倍努力。學生中心的學生由於來到泰國的時間不同，可能有些十二、十三歲的大孩子，因為戰爭從緬甸逃到泰國之後，要讀的年級是小學一年級。中文學校晚上八點下課後，學生中心的學生便會聚在一起寫作業、畫畫讀書，其中，露天的課室內有一區「認真讀書區」，兩位年紀約莫十三、十六歲的少年，會認真地捧起華文課本誦讀、書寫。由於我目前還是中文系在讀的學生，華文課本中的拼音和文言文，我大致可以駕馭。走近桌旁，阿東（化名）拿起華文課本告訴我他不會拼音，正當我以為阿東在拼寫時困難重重、沒辦法正確拼讀諸多文字，教寫過程中，我發現阿東的中文其實比我想像中優秀，拼寫、閱讀的流暢程度，完全不輸台灣的中學生。
見阿東沒有太多需要幫忙，我告訴他，漢語拼音我去年才剛學，因為台灣用的拼寫法不是漢語拼音，你可以教我。爾後，我掏出一直放在我背包中、中文系漢語拼音的字卡教材，告訴阿東，這是我的上課講義。沒等話音落，坐在對面的其他更小的孩子，先是大喊「我們會拼音！我們可以教妳！」緊接著，我手上這份從台灣來的教材，便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課室裡被傳了一圈。儘管一起學習時，學生們總有一兩個拼音沒辦法拼讀正確，但是，待在學生中心陪伴學生閱讀的幾天，我發現，即或身在身份與教育的落差，但是這群待在中心的學生、因為想要早點追上同儕的水平，他們所付出的努力，可能比我想像中還多。
回到寢室後，我回想那份阿東手上的論語教材：吾十又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當下，我沒有辦法用更簡單的中文告訴阿東，孔子一生歷練後，「為學」成為他影響後世的重要概念，但是，我希望阿東不要忘記，如果想要成為自由的人，那麼就要一生志於學、永遠不要放棄。我被阿東的努力深深觸動，我想，如果有一個理由在困境中不能放棄愛與希望，我認為，那是因為那個人的努力，大過外在的一切困難和條件。
早晨爬過山之後，在教堂一起洗碗時，R知道我們喜歡爬山後，便告訴我們這附近的山有哪幾座，泰國也有幾座很漂亮的山，但是他還沒去看過。「那你知道這附近還有其他國家嗎？」當我們問了這個問題時，令我們意外的，對R來說除了緬甸和泰國邊境，其他地方可能是非常陌生的，包括我們在地理課本上熟悉的「東南亞」區位。因為戰亂、從緬甸逃到泰國邊境的R邊洗碗時、告訴我們，他還沒有去過其他地方，包括泰國市區，因為他沒有身分證。我想起傳道在晃動的皮卡上、曾默默低嘆，R去過最遠的地方，可能只有和我們一起去吃火鍋的火鍋店。
那天，我們從R手上接過碗、將泡沫洗濯於水，我們告訴R，如果可以，之後我們一起去阿里山。下雨過後，山裡的洗碗水不是很乾淨，沖洗時常夾帶著濁濁的汙泥，R幫我們關上水龍頭，告訴我們水可以小一點沒關係，不然水太大的話、洗碗水又濁了。「可能很難吧。」沉默一陣，R將清洗的碗盤瀝乾，接著，甩著手輕輕笑著。
搭著從廂型車從蒙納教會離開時，山裡的天空從原本廣袤一片、漸漸被點點樹叢遮蔽，車子在細碎的砂石路面震動，緩緩的下坡遠成一段看似不見盡頭的路途。我在半夢半醒的車程，回想著待在蒙納教會時的種種──陪伴學生上學前到雜貨店的買點心、油漆前清理教室的腐鼠，以及我們離開前的晚上，小女孩們哭掉半包衛生紙。雖然當時回想服務期間發生的事情，總是記憶猶新，但是，時間如果再過得更久一點，我還會不會記得這裡發生的一切呢？「下山之後，我們都還有自己待完成的責任。至少我得記得，R還沒有看過阿里山。」回到家中撰稿時，我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小時候我居住的地方因為位處鄉村、曾有服務隊進駐，等到十二歲後，家裡的大人就期待我成為陪伴更小孩子的大姊姊，於是，在我還沒有成年以前，我已經習慣寒暑假回到家裡附近的營隊，協同出隊到鄉村的大學生幫忙，直到我也到外地讀書、成為帶營隊的大學生，這個循環才暫停一陣。從曾經被服務的學生，到長大後成為服務別人的人，文化落差對我來說不太像落差，有時候，可能更像是回聲。小時候我不喜歡別人看我是那個「好可愛但好令人心疼」的服務對象，長大以後，我希望有一天自己也可以跨越我的困境，抵達我內心嚮往的目標。到其它地方出隊時，我總告訴自己：服務別人時，要把別人看得和自己一樣。
因此，在蒙納教會好幾個和學生互動的瞬間，我好像看見了曾經的自己。參與泰北學生的生命九天，我好像也陪伴了自己長大。九天中，我從和這群學生的互動中慢慢理解──真正的富足來自於自信，與相信努力可以翻轉一切的信念。
不是因為看見希望才為翻轉困境努力，而是因為相信努力就有翻轉逆境的盼望。從蒙納教會下山後，我想，自己的角色可能不在付出、也不見得在收穫，比起這些更讓我感觸良多的，是我看到有一群在山上的孩子，正在為自己的生活奮鬥著，下山後，我可以和他們一樣，為自己的生活、也為他們的生活，繼續堅持下去。
無論如何，都不要放棄身為人的愛與希望。繼續前行、Keep Go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