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樣

    在返航途中，我闔上眼睛稍作休息，而始終是顛簸的，蒙納的夜色填膺且歷歷在目，一些翻動鼓盪的思緒在飛機的裂鳴中擎起。

    我們初訪蒙納學生中心約莫是當地晚上八點左右，一燈熒熒在一片墨色之中掬起一盞溫煦，我們抱著忐忑又期待的心緒，拖著前一晚因興奮而未眠的身體，就這樣來到學生中心，有趣的是我們夥伴之間也還在熟悉彼此呢，揉合著掉滿地的尷尬空氣，向學生中心的孩子們自告奮勇地依依自我介紹之後，雙雙大眼看著小眼，這是我們初次見面。第二天，有的夥伴試著陪伴大孩子完成學校作業，有些同伴拿出一身看家本領、渾身解數地帶領大地遊戲，我看見坐在角落一隅，一群小小年紀的孩子們將橡皮筋編織繩綁在柱子上遊戲，時而調高，像是凌波舞般扭身向前；時而調低，像是跳繩般奮力越過，玩累了便張開雙手往後一攤，躺在地板上或者賴在彼此的身上開懷大笑。半晌，其中一個孩子抬頭發現了我的目光，朝我的方向奔來，用小小拳頭捏著我的手，露出這世界上最為燦爛可掬的笑容。彼時懵懂無知的我們還未能理解，後來才崎嶇迂迴地發現，兩相晤對之際，彼此心意早已隱晦地跨越語言與文化的藩籬靠近。

    抵達美景村之際，霧匆匆掩過來，濃而且厚地，滾滾然地向我們包圍，我們在裛落的細雨中，緊鑼密鼓地展開第一次教案。當初在構思「我的生命樹」這項教案的時候，期許能夠引導大孩子在樹葉上寫下自己優點及夢想，而年紀較小的孩子則負責裝飾生命樹的樹幹，我們甚至預先描繪好了樹幹雛形呢。活動當下，小孩子們很快就完成了樹幹的顏色，並且拿起畫筆興高采烈地和隔壁同學分享自己的大作，那些掌印，樸拙且凌亂，小巧而活潑，我望著他們的創作，心動良久。直至老師經過我的身邊問道「這是你們預期的效果嗎？」方才將我猛地拉回現實，「是的」我毫不猶豫地應聲，他們的創造力超越我們的預期，甚至可以說是遠遠超越我們吧。當我們結束教案，正準備離開這裡的時候，雲霧已然散去大半，有幾個孩子連忙踏著搖晃的小步伐到教室門口像我們揮手告別，銀鈴般開朗清脆的笑聲如同鞦韆般擺盪，摩挲午後山雲的眼瞼。說到這裡便不得不提及後來我們在泰文學校的小插曲，那裡參與活動的學童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多很多，他們像是花瓣般可愛地向著中央的圖紙圍坐好，待說明完活動的霎那，大夥們便一股腦兒地將地上的空白紙面覆滿掌印，僅僅使用三原色的廣告顏料和小小手掌，須臾之間竟創作出一片絢爛的銀河。

    此行的目的除了帶領教案和美化教室環境之外，還有攜帶物資訪問家庭的要務。其中一個家庭訪問的故事令我刻骨銘心，爺爺奶奶排除萬難帶著孫子女來到此地，用竹子和一些就地取材的原料便搭建起一幢臨時高腳屋，就這樣定居了下來，然而爸爸媽媽還在山的另一邊，待積累了相當程度的資產的那一天到來，家人便可以再次重逢。我想這趟服務結束之後，在未來仍然會深深影響著我的一件事情是，相信。相信未來，相信夥伴，相信自己。同時也感恩身邊的夥伴師長，感謝蒙納給我這一份珍貴的學習經驗。欣許素日的生活太過嘈雜，使我們忘記了一個擁抱和一勺水就是如此美好，值得感恩。也許，愛不一定得跋山涉水，或者衣帶漸寬終不悔地尋，暮然回首，珍視之物即在燈火闌珊處等著我們。

    令人難以忘懷的記憶還有，是關於一場團康活動結束，我們陪伴孩子們返家途中和一個女孩的對話，對方是一個年紀看起來約莫九歲的小女孩，她留著一頭烏黑亮麗至耳下齊短髮，用眼睛水靈靈地望著我說道「老師，你的頭髮好帥氣喔」「我們都只能留這樣的頭髮」她朝自己的頭髮和肩頭比劃。不一會兒她又接著提問「老師，你們上學也穿裙子嗎？」我愣了愣，憶起孩提時代的我，小聲嘟囔著為什麼女生制服和男生制服不一樣，但這個問號很快地隨著升上國高中，正好迎上台灣女生制服開放褲裝的風潮而拋諸腦後。雖然只是在搖搖晃晃的皮卡車上萍水相逢的交談，很高興有機會能夠告訴她，女生可以是任何樣子。

    在告別蒙納的前一天晚上，天色格外地漆黑，悄悄地收藏我們潸然閃爍的眼睛，手心裡他們的手掌好小卻充滿著著力量，乾涸的哭聲似枚果核，挾著濃厚的思念梗在咽喉，原來，離別是如此有層次的。結束當晚的例行反思之後，首先有夥伴靈機一動提出建議，或許我們可以將祝福編織成一朵小花給孩子們和蒙納當地同工。我們一致叫好通過，便連忙開始翻找、清點教案剩餘的材料，巧手的夥伴很快地編織出好幾朵玲瓏小花；有的同學一面反覆重播又一面暫停網路上youtube 教學影片完成編織；有的同學放慢手上的鉤針一步步帶著不擅長的夥伴一起完成，時針滴答滴答地在我們輪流洗漱和相互打氣的時候溜過，夜半的吊燈依然敞亮如清水，如同我們明澄的心意，一面心繫明日清晨五點半和學生中心孩子們要去登山健行的臨時約定，手未停下。翌日清晨，山谷輕輕地推開昨夜濕黏水氣，適時地讓啁啾鳥鳴浮升上來，大山的層巒疊嶂總是令人為之凝思，與此相形之下，我們的形體意識及生命都顯得微不足道而脆弱渺小。我聽得見四方鳥鳴，細碎嚶嚀，恰似短暫卻又恆久，看著他們義無返顧往前奔跑的背影，知了復起，晨曦的一聲令下，快意如剪刀掃過我的髮際和心底。

   當初報名的原因，興許是憶起國小的某一個美好夏天，依稀記得是場英語營活動吧，其實具體來說學了什麼已經不太記得了，但好開心那個暑假有哥哥姊姊的陪伴，想來這份溫柔彼時便就在我內心深處播下一顆種子，替我承平無波的生命挹注些許微瀾。若說，有風無償助力，禽鳥才得以搏擊長空；沒有地慷慨匯實，花便失去滿園芬芳；星星的默然吟唱，成就銀河的廣袤非常。生命中有許多吉光片羽，無從名之也難以歸類，在心中縈繞不去，產生了類似詩的東西，但我也只能相當樸素地記下它們，縱使破碎如風的，但我想這是世界試圖訴說卻又從未向我開口言明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