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翊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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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出發，嗎？

遞交今年申請書的最後一天下午，我在圖書館看著已經打好的自傳，同時把這學期應該做好的事、可能會發生的不確定情況列下來。如果這些地方都同時需要我的存在，那我還有能力能像上次一樣地盡全力、毫無保留嗎？

我覺得我辦不到，畢竟去年的衝擊到至今還沒有一個清晰的總結，我覺得我還沒有成為那個比較好的自己，以至於可以回到蒙納跟弟弟妹妹說我們都有長大。很生氣自己一天沒有 48 小時，或是在不同地方有很多分身能讓我同時將所有事情完成，看著遠在世界另一頭的各種無力，同時是在身邊我正在面臨的一堆必須要承擔的責任，再回去一次的我並無法給予更多。看著申請書，然後關起來，暗自許下：「我會回去，但等我把自己更完整一點。」

「你現在若有力量幫助鄰人，就不可叫他等到明天。」箴言 3:27

在正式回應擔任今年隊長的邀約之前，跟恩締聊了很多，努力地想找到去年回到台灣後反思的解答，再次回到蒙納的意義是什麼？我們是否能真的帶來一些改變？將高教深耕計畫補助的經費、東海教會的奉獻直接用在蒙納當地，是不是其實比我們親自到那裡去的效益來得更大、能夠更直接地幫助他們改善他們的生活？

：「老師」

：「這次你會來蒙納嗎？」

在去機場的路上，耳機裡正放著《在那裡祢手必引導》，我看著孩子傳來的這兩則訊息，慶幸自己就算還不清楚這次將帶給我的意義是什麼、能不能帶來改變、效益大不大、能不能直接地幫助到他們，那裡有人在等我，而我們已經在要見面的路上。

抵達清邁

一落地泰國就是秀惠傳道來載我們，秀惠傳道這次開的是新的福音車，去年來的時候還在為教會需要購買這台車在禱告、奉獻，看到它真的出現在眼前的時候竟然有點感動，畢竟去年去家庭探訪的時候，我們坐的那台車馬力有不夠強、還有爬不上去的感覺⋯⋯

再來就跟去年一樣先去吃午餐以及買物資給探訪家庭，今年因為身分的關係，感覺更完整也更多地掌握狀況，去年沒有太多意識地跟著大家走，今年開始更有意識地在摸索去到的場域。

第一站是 Big C，類似台灣家樂福的地方，一樣是在二樓有美食街吃午餐，大家速速吃完之後就開始買物資。

：「要買衛生紙嗎？」

：「這是奢侈品。」

：「沐浴乳這些他們會需要嗎？」

：「會需要，但不是必要。」

：「那感覺洗面乳也是奢侈品。」

大家很快地掌握了何謂奢侈品跟生活必需品，帶著去年「洗手教案」的經驗再次的回到這個賣場，這一次更加清晰地能夠分辨何為他們生活中的「需要」，於是轉戰食品區，後來買了米、油、山上的孩子們很愛的泡麵、鹽、傳道推薦很好吃的罐頭，剛剛好使用完物資預算，質量也與當地需求相當匹配，今年少買了很多我們的日用品，他們的奢侈品。

抵達蒙納教會

到蒙納教會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去年服務隊漆的籃球場跟羽毛球場已經掉漆掉得差不多了，今年的計畫是鋪兩間教室的地板以及彩繪牆壁，一樣是生活場域的更新，不過今年是在室內，少了很多被天氣控制的機會，暗自期待這次的更新能夠陪著孩子很久很久。

：「還記得我嗎？」

：「老師你頭髮短了！」

剛開始還以為隔了一年沒有見，也因為沒有任何 3C，無法使用通訊軟體聯絡的小寶們會忘記我，要重新像上次一樣到了第 3、4 天才能開啟我們之間的連結，好險，去年我們留下了很多紀錄。

：「還記得我嗎？」

：「記得你！」

去年暑假到蒙納學生中心的時候，他跟弟弟才剛到不久，聽不懂中文也不會講，跟弟弟就在旁邊看著大家互動，我拿著手機開啟翻譯軟體跟他們互動聊天，跟他們分享著臺灣的一切，約好了要好好學中文。過了一年，他已經到了聽得懂中文也可以用簡單的單字回應我的狀態，原來看著孩子成長是一件可以感動眼眶的事。

：「記得我嗎？！！！」

他只是眼睛發亮，點了點頭。去年，小寶直到最後幾天才願意開口說話，甚至到了最後兩天，我才知道原來他聽得懂中文，也會說中文。今年再見面，我們之間卻已經有了一種不用說話的默契。他會在人群中尋找我，找到我的時候，就用那雙發亮的眼睛看著我，好像在說：「我記得你。」而我也發現，去年那個對我的話愛理不理的小寶，今年我的話好像開始被他在意了。還記得去年，他吃完東西後總是把垃圾隨手丟在地上。我眼神示意、開口制止，他卻只是看了我一眼，笑著跑走，最後留下我一個人幫他收拾。今年，他做出了一模一樣的舉動的時候……

「垃圾要丟在垃圾桶裡。」

這一次，他沒有笑著跑掉，也沒有裝作沒聽見，而是二話不說地蹲下來，把地上的垃圾撿起來，走到垃圾桶旁丟了進去。這一刻其實很微不足道，微小到如果沒有經歷過去年的那一幕，可能就只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她

這次帶了一些零食，在陪讀前或是早上陪他們去上學的路上會給這些孩子，只有她始終如一地拒絕我。某天他們從學生中心下課的時候，我實在太好奇她喜歡什麼了。

：「你比較喜歡吃糖果還是餅乾？」

：（她搖了搖頭）

：「你都不喜歡吃嗎？」

：（點頭）

：「真的嗎？你餅乾跟糖果都不喜歡嗎？」

其他路過的小朋友們：「老師，她騙人，她喜歡吃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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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個問題喔！昨天我包包上面的貼紙是誰貼的？！」

某天晚上陪讀完要回教會的路上，發現我的包包上多了一張我沒有意識到就出現在上面的愛心貼紙。她只是低頭害羞偷笑，其他孩子指著她，她的愛總是很隱晦地默默出現，就算我不知道也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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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的？為什麼在我包包上？」

：「老師！！是小雪的！！」

最後一天在整理行李、即將要離開蒙納的時候，包包上掛了個玩具相機，我根本沒來得及發現是誰掛上去的，還給她之後，再看到那台玩具相機已經是在離開教會的車子上了。

這就是學生中心的孩子。他們的愛總是如此純粹、直接，讓眼淚在離開泰北的路上，再也抵抗不了萬有引力，一路直擊地心。

短期影響？短期能有影響？

今年再回去少了很多的破冰環節，去年所建立的並沒有因為時間、雨水就被沖刷至斑駁不堪，可以感受到的是孩子們看向我的炙熱神情，好像他們就在那裡等我，也都有遵守約定好好吃飯、好好學中文，也長高了不少。

如果說去年離開時，我一直很糾結於：「短短一個禮拜的服務隊，到底能做什麼？」那麼今年再回去，我總算有了答案。

我們還真的做不了什麼。

我們沒有辦法在一個禮拜裡改變他們的人生，也沒有辦法解決他們所面對的所有問題，甚至離開之後，我們還是會回到自己的生活，而他們也會繼續過他們的日子。

但做不了什麼，並不代表什麼都不值得做。

如果因為知道短期改變有限，就放棄所有與他們建立關係的機會，那才真的可惜。因為有些影響，本來就不是在一個禮拜裡看得見的，就好像今年在準備教案時，我反覆想起小時候在教會參與的品格營中，是如何被好好對待，大哥哥姊姊們又是如何將我們的需要擺在自己前面，愛人這件事在他們身上具象化，也在我身上留下一些蹤跡，也許我們能留下的，從來就不是能用數字衡量的影響。

盼望也在成長

「教養孩童，使他走當行的道，就是到老他也不偏離。」箴言 22:6

這段經文被貼在學生中心的牆上，去年就看到，今年回去它仍在，比起教訓孩子該如何謹守這條路，平時照顧學生中心這些孩子的忠良傳道夫婦似乎更加的謹惕自己，深怕一個不小心就把這些孩子帶離了義路。

今年再回去，蒙納教會的同工們有了新的展望，他們期待孩子們能夠成為這個教會、社區，乃至社會的領導者，不是個高高在上等人服侍的人，而是成為能服務他人的「僕人領袖」，隨著孩子長大，學生中心的建置也不只停留在山上，而是開始也能在山下建立一所國中畢業後的學生中心，讓孩子可以減少上學的阻力：舟車勞頓、無人照護等等困難，讓孩子們能夠有機會受到良好教育、讓孩子們跟出類拔萃只差一個「機會」。

今年再回去，去年那個感嘆自己沒有身分證所以無法求學、離開泰國來台灣的約珥已經不再自怨自艾，取而代之的是，有機會用一年的時間將拿到高中文憑，身分證的申請也在路上了，雖然因著政局的改變，直到申請下來還是一條漫漫長路，但至少因著爸爸拿到身分證，他們開始看得到盼頭了，他們今年也跟許久未見的大哥在蒙納重逢，一起成為教會同工，在主日上各司其職，大哥司琴、約珥負責音控台、小弟則西裝鼻挺地在台上領會。

今年再回去，相比去年，看到的是好多的盼望，看到孩子們逐漸成長茁壯，可以一邊爬山一邊笑著說沒有身分證的這些日子是如何被環境，甚至師長聯合起來霸凌，卻也不忘感謝上帝的恩典，把他們安置在學生中心，因此他們擁有一群弟兄姊妹，雖然平時吵吵鬧鬧，但遭受外人欺負時，他們可以站出來保護彼此，不用自己一個人承擔這一切，背後有一群最堅實的後盾。

努力？運氣？

在去泰北以前我很容易覺得，一個人今天能不能成功，主要還是看他夠不夠努力。努力當然重要，我現在依然相信，很多事情確實需要時間、能力和付出。

可是

能夠出生在台灣、擁有身分證、有穩定的經濟條件、坐在教室裡讀書、能夠在每天早上使用洗面乳洗臉，這些事情平常到我們甚至不會意識到它們是一種資源，但對有些人而言，這些稀鬆平常的小事是他們人生裡盼得的一束光。

從去年回來之後時常會談到遠在泰北的同工以及弟弟妹妹們，他們給了我好多，影響了我過去一整年的很多選擇，幫助我去看見這個社會上容易視而不見的人，也讓這一年的自己成長了好多：是他們的樂於給予，教會了我即使面對著生活上的許多需要也仍可是富足的；是他們在教會的擺上，讓我真實地看見他們是如何效仿基督，用無條件的愛在愛我們，也同樣愛著在蒙納的這群孩子；是他們即使在面對沒有身分的困難下仍舊笑得開心，這樣的生命韌性，教會了我在面對挫折的時候仍可擁有盼望，同時學習知足、凡事謝恩。

如果說以前會感恩，是因為大環境、教會、家庭教育告訴我要這麼做，那現在學會感恩，則是因為意識到我所擁有的，其很大一部分並非倚靠我的努力而來，他人的付出擺上，也並非義務，而是上帝格外的憐憫、額外的恩典。

若是如此，身為這個祂奇妙創造的一員，關心這個世界，又怎麼會與我無關？

寫到這裡才知道，原來一直沒有辦法好好總結去年到泰北帶給我的一切，是因為我們不會有總結。下次見，不一定是明年，但會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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